电影上映前发布终极预告片
窗外的夜色正浓,互联网上的灯火却通明。大抵又是某部大片要电影上映了,于是乎,终极预告片便像雪片似的飞来,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气势。我翻开屏幕一查,这历史没有年代,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震撼视听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屏都写着两个字是“掏钱”!
这预告片,向来是电影的招牌。从前是寥寥数语,留些余地供人想象;如今却是恨不得将整部戏的精髓都榨干了,硬塞进这两分钟里。制片方大约是觉得,若不如此,便不足以勾起观众的馋虫。然而,这“终极”二字,却也用得滥了。前日有“终极”,昨日有“更终极”,今日便是“终极中的终极”。仿佛若是少了一个“终”字,这票房便要不翼而飞似的。这大约是一种修辞的通货膨胀,甚而至于成了某种欺骗的幌子,将观众的耐心一点点消磨殆尽。
记得去年某部声势浩大的片子,宣发时也是这般光景。营销团队使尽了浑身解数,将最精彩的镜头悉数剪进终极预告片里,配乐激昂,画面炫目。那时节,网络上也是一片叫好声,期待值被捧上了天,仿佛不看便不足以谈论人生。待到真正电影上映,人们走进影院,才发现那两分钟便是全部的真材实料,余下的不过是注水的猪肉,松散而无味。观众出了影院,大抵是沉默的,有的甚至觉得被愚弄了。然而这沉默,很快又被新的喧嚣所掩盖。这便是看客的命运,永远在寻找下一个热闹的所在,忘了自己也曾是局中人。
看客们是永远不缺的。他们伸长了脖子,仿佛被无形的手捏住了脖颈的鸭。只要哪里有一点响动,便蜂拥而去。电影上映前发布终极预告片,本质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观。制片方需要流量,平台需要热度,唯有这内容本身,有时倒是次要的了。他们并不在乎你看懂了与否,只在乎你点击了没有。点击便是流量,流量便是金钱。这逻辑简单粗暴,却的确有效,有效到让人忘记了电影原本是用来讲的,不是用来卖的。
这其中的博弈,其实是明白的。在如今这世道,酒香也怕巷子深。若不呐喊几声,便真的无人知晓了。于是乎,终极预告片成了救命稻草。它不仅要展示故事,更要制造悬念,甚至不惜剧透。这是一种赌局。赌的是观众的好奇心,赢的是首映日的票房。若是输了,便连本带利都折进去。为了赢,便不得不将底牌亮得更早一些,更亮一些,哪怕这亮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然而,观众终究不是傻子。一次两次的受骗,大约还能容忍;若是次次如此,便要学会提防了。现在的观众,大抵也学聪明了些。看了预告片,不再立刻叫好,而是先要问问口碑,查查评分。这或许是一种进步。毕竟,花钱买票,买的是一场梦,若梦醒了只剩下一地鸡毛,那便是真的寂寞了。但即便如此,当新的终极预告片推送来时,手指大约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点击下去。这是一种惯性,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。
有些导演是不屑于这般操作的。他们觉得作品自会说话。但在资本的洪流面前,这般清高,往往显得单薄。于是,连他们也不得不随波逐流,发一个终极预告片,配上一段煽情的文案。仿佛若不如此,便对不起那巨额的投入。这究竟是电影的悲哀,还是时代的必然?我大约是无法回答了。只看见屏幕的光依旧亮着,新的终极预告片又在推送了。标题赫然写着“此生必看”。我笑了笑,并未点击。因为我知道,那大抵又是另一场热闹的开场罢了。真正的艺术,向来是寂寞的,不需要这般声嘶力竭的呐喊。可这世间,寂寞的人少,热闹的人多。于是,这营销的戏码,便还要继续演下去。
人们依旧在等待。等待那个所谓的“终极”时刻。却不知道,真正的终极,或许并不在屏幕里,而在人心深处。当电影上映的钟声敲响,有人欢呼,有人叹息。而在那欢呼与叹息之间,藏着的,不过是无数被消费掉的期待。这期待,原本是很珍贵的。如今却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。挂在货架上,等着被人挑选。终极预告片便是那包装纸,华丽,炫目,却遮住了里面的成色。买定离手,概不退换。这便是规矩。
夜更深了。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有些凉意。屏幕上的光影跳动,像极了某种诡异的舞蹈。那是资本在狂欢,还是艺术在挣扎?大约只有那冰冷的数据知道。票房数字每跳一下,便有人欢喜有人忧。而观众,不过是这数字背后的分母。这世间的事,向来是这样循环往复的。只是不知道,这循环的尽头,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电影。